《橙紅年代》[橙紅年代] - 1-6 夥計們吃燒烤去(2)

酒吧門口,門前還停着一輛金杯,正是上午去醫院鬧事的那兩輛之一。

酒吧半新不舊,門上有兩個用霓虹燈組成的大字「糖果」,踹門進去,裏面很暗,下午時間尚未營業,酒吧里空蕩蕩的,只有單調的桌球撞擊聲和哀傷的藍調布魯斯。

咣當一聲,大門外的刺眼陽光照了進來,一個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桌球案子旁正在躬身瞄準的青年慢慢直起了身子,桌球杆子在手中掂着,吧台前喝酒的男子也回過頭來,眯起眼睛看着這位不速之客。

居然是他!上午在醫院挨打的那個小子,他居然敢找上門來!七八個青年站了起來,嘴角掛着猙獰的冷笑慢慢圍過來。

面對群狼,劉子光眉頭都不皺一下,道:「我找孫偉有事。」

「偉哥的名字也是你喊得?」一個長發青年猛然揮起啤酒瓶迎頭砸過來,劉子光身子一側,啤酒瓶搶在手裡,一聲脆響,500毫升裝的藍帶啤酒瓶在長發青年頭上化作無數咖啡色的碎片,血從額上流下來,青年一聲不吭便栽倒了。

另一個鼻子上穿着環的傢伙從側面發動襲擊,桌球杆帶着勁風以勢不可擋的雷霆之勢掃過來,卻被一隻手牢牢握住,鼻環青年一愣,想往回抽,哪裡還能抽的動,抬頭正看見一張笑臉。

鼻環青年怒罵道:「操!」話音沒落,鋒利的啤酒瓶殘骸就親密的和他接吻了,玻璃碴扎的他滿臉開花,血肉模糊,鼻環青年慘呼連連,抱着頭跌跌撞撞,連碰翻了幾張桌子。

青年們停住了腳步,有些驚恐的看着這個凶神惡煞的傢伙,他們不過是糖果酒吧的常客,又不是孫偉聘來的專職打手,見到這個場面未免有些吃不消。

「我找孫偉。」劉子光再度開口,語氣依然平和如初。

「誰找我?」吧台側面打開一扇門,裏面走出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身穿修身黑襯衣,敞開的領口裡露出一根粗大的金鏈子,嘴裏還叼着一根煙。

漢子看了看滿地狼藉,並沒有絲毫的震驚之色,只是瞪了劉子光一眼,冷冷道:「到我辦公室談。」

劉子光走進辦公室,孫偉已經坐在了大班台後面,一指牆角的椅子,冷冷道:「坐。」

劉子光卻並不按照孫偉的吩咐坐在牆角,而是拉了一張沙發到辦公室正**,大模大樣和孫偉面對面坐下。

孫偉掏出硬中華的盒子,拋了一根煙過去:「抽煙。」然後自己也拿出一根,用大班台上的鍍金拿破崙大炮點燃,仰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中,俯視着劉子光。

劉子光也掏出一次性塑料打火機點燃香煙,兩個人就這樣吞雲吐霧互相對視着。

兩分鐘過去,孫偉便有點撐不住了,他企圖以氣勢壓倒對方,但可恥的失敗了,這個男子的眼神如同刀片一般犀利,讓他不敢對視。

不是猛龍不過江,對方敢一個人打上門來,說明此人有這個實力,能坐在辦公室里和自己放膽對視,而不是急火火的提什麼條件,說明此人並非魯莽之輩。

孫偉拉開抽屜,拿出一疊錢推過去,銀行捆紮好的一百張紅色大鈔,整整一萬塊。

孫偉不是什麼善男信女,上次有個體校的學生來鬧事,一個人打八個,那可是散打專業選手,到最後還不是被放倒,孫偉親自挑了他的腳筋,別說賠錢了,孫偉還得讓他賠酒吧損失的裝潢費用呢。

這是這次不同,孫偉竟然破天荒的拿出一萬塊錢來,這是因為他從對方身上嗅到一絲讓自己不安的味道。

是殺氣。

「錢拿走,車留下。」孫偉很簡短的說,力圖使自己顯得鎮靜自若,可是他手中微微顫抖的煙蒂已經深深將他出賣。

劉子光拿起錢來掂了掂,忽然砸在孫偉臉上:「一萬塊,你打發要飯的呢!」

孫偉下意識的蹦起來,太陽穴處的血管突突的跳,直勾勾的瞪着劉子光,半晌還是泄了氣,坐回去低聲道:「店裡只有這麼多了。」

劉子光盯着他看了一會,孫偉額頭上的汗都下來了,再也撐不下去,低三下四道:「哥哥,真的只有這點錢了,店裡平時不留錢的。」

劉子光哼了一聲,將那一萬塊塞進兜里,順手又拿了桌上一條硬中華,轉身就走:「車我先玩兩天,玩夠了還你。」

「哥哥,有話好說,那車……」孫偉站了起來。

劉子光一回頭:「不高興?」

「不是不是……」

「不高興找強子去,這事他惹出來的。」說完,劉子光揚長而去。

一出辦公室的門,圍在門口的幾個青年下意識的往後退,都不敢和劉子光對視。

等這尊凶神開着馬六離去,青年們才湧進辦公室。

「偉哥,怎麼不做了他?」

「再厲害他也是一個人,怕個鳥。」

青年們七嘴八舌的嚷着,恢復了往日的神氣。

孫偉點燃一支煙,猛抽了一口,道:「你們不明白,這個人不一般。」

「有啥不一般的,不就是會兩手功夫么?」

孫偉搖搖頭,噴出一股煙:「你們不懂的。」仰頭躺在老闆椅上,陷入了回憶。

青年們知道偉哥有話要說,便都靜了下來。

「那年,我被監舍抽調去陪死刑犯,其實也就是陪着說說話啥的,防止執行前一天犯人想不開,那人確實是條硬漢,縱橫六省一市,手底下七條人命,其中有兩個是**,臨行前一天該吃的吃,該喝的喝,沒事人一樣,我們這些小輩佩服的五體投地。」

青年們瞪着眼睛等待下文。

孫偉掐滅煙蒂:「今天這個人,和他是同一種人。」

辦公室內鴉雀無聲,開酒吧的小混混和江洋大盜完全不能同日而語,每個人都在後怕,今天他們都在鬼門關上走了一遭。

劉子光駕車返回,中途停車在大商場買了一些人蔘鹿茸之類的補品,雖然一看就是不入流的貨色,但現在有錢也買不到上品,就只能用這些湊乎了,另外他又找了個移動公司的合作網點,買了一張不用身份證登記的神州行卡,放進了N85里。

辦完這一切,回到醫院,一家人正在病房裡說話,管床醫生來了,拿着CT片子說只是壓縮性骨折不算嚴重,在醫院觀察一周就能回家了,一家人皆大歡喜。

晚上要留人陪床,媽媽說已經在保潔公司請過假了,晚上她在這裡陪護便可,讓劉子光回家休息,劉子光哪裡願意,說我在這裡陪着便可,媽你回去睡覺吧,老媽拗不過他,只好先行回家。

劉子光送媽媽回家,一群人剛進電梯,後面又跑來一個小女孩,體態窈窕,面容生得極其清麗,讓劉子光這樣見慣了美-女的人都為之一動。

女孩手裡拎着個塑料袋,梳着馬尾巴,身上的衣服很樸素,甚至還有兩個不起眼的補丁,電梯雖然還有空間,但站在門口的幾個粗壯婦女絲毫沒有相讓的意思,女孩便咬着嘴唇默默的站到了一邊,電梯門關上,媽媽又嘮叨起來,劉子光便將心思收回,不再去想那個女孩。

將媽媽送回家中,劉子光再次趕到醫院,路上順便買了些飯食,父子倆在醫院吃了晚飯,一天折騰的夠嗆,老人家飯後便睡了,劉子光就坐在病床邊陪伴,倒也不算無聊,因為骨科的小護士每隔一會兒就找個由頭過來看看,其實是想和他搭訕。

次日上午,剛下大夜班的方霏又跑來了,告訴劉子光說可以出院了,壓縮性骨折不嚴重,留在醫院也沒什麼特別有效的治療方法,還不如回家靜養呢,畢竟住院費用在那裡擺着,本來劉子光的意思是再觀察一下,可是耐不住老人的意思,還是辦理了出院手續。

出了住院部的大門,老爸看到眼前的藍色馬六,驚訝的張大了嘴,問劉子光車是哪裡來的,劉子光含糊的說是借的,老人擔心的說:「可不敢偷車啊。」

方霏才一旁嘻嘻的笑,幫劉子光圓場道:「確實是借的,我可以作證。」

老人這才放心,劉子光一家人坐進汽車,方霏擺手道:「再見啊,呸呸呸,醫院裏不興說再見的,祝願你們全家身體健康哦。」

劉子光說聲謝謝,一踩油門就走了,留下氣鼓鼓的方霏,狠狠的一跺腳,這個沒良心的,居然連個電話號碼都沒留。

回到家裡,媽媽張羅了七八個菜,一時間小院子里菜香四溢,老鄰居們也都來道賀,順便看看失蹤八年之久的劉子光,劉子光掏出一包中華煙四下里散發,鄰居們都說老劉家這小子出息了,說了一陣子才笑咪咪的去了。

菜做好了,老爸還開了一瓶洋河大麴,一家人剛坐到飯桌旁,就聽到微弱的敲門聲,似有似無的,響了一下就沒聲了,就連劉子光這樣聽力靈敏的都以為是幻聽呢,可是過了一會又響了起來,劉子光便過去猛然拉開了屋門。

門口站着一個少女,面龐很熟悉,正是昨天在醫院見到的女孩,女孩下意識的退了一步,手捏着衣角,用蚊子般的聲音道:「叔叔好。」

劉子光剛想糾正少女的稱呼,媽媽就過來了,道:「小雪吃飯了么,來家吃點吧。」

少女怯生生的說道:「吃過了,我是來借保溫瓶的,剛做了湯想給我爸爸送去,怕路上涼了。」說完這段話,雪白的面龐已經變得通紅,顯然是個極其內向的丫頭。

彷彿為了證明她說得是謊話一般,少女腹中忽然傳出嘰嘰咕咕的聲音,明顯是還沒吃飯,媽媽不由分說便將少女拉了進來:「別客氣,今天家裡做的菜多,奶奶給你盛飯。」說著將少女按在座位上,又給她盛了滿滿一大碗米飯。

劉子光也回到座位上,好奇的看着少女,媽媽一邊給少女夾菜一邊介紹道:「這是大前年搬來的鄰居,丫頭在第一中學上高三,年年三好學生,那可是咱們省的重點高中啊,可惜她爸爸有病,在醫院常年住着,把個好好的家都拖垮了,孩子幾年沒買過衣服了,真是可憐。」

眼瞅着少女眼睛紅紅的就快要哭出來,劉子光插嘴道:「媽,少說兩句,讓人家吃飯。」

老媽這才停下不說,放下筷子準備保溫瓶去了,少女拿着筷子很羞澀的吃着米飯,除了碗里的菜之外,根本不去夾盤子里的菜,那副我見猶憐的表情,讓劉子光看了都心酸。

不一會兒,小雪就吃完了飯,站起來說道:「謝謝爺爺奶奶叔叔,我該送飯去了。」

媽媽拿過來兩個不鏽鋼飯盒和一個保溫桶道:「裏面放着菜,是奶奶做的哦,帶給你爸爸嘗嘗。」

小雪接過飯盒和保溫桶,雙眼中已經有些晶瑩的東西在閃爍了,她努力剋制着淚水,已經不敢說話,生怕一張嘴就哭出來,媽媽趕緊將小雪送出去,臨走又摸出兩個硬幣給她:「小雪啊,可別走路去了,坐公交多方便。」

回來後,媽媽長嘆了一口氣:「可憐這家人了,一年到頭不知道能吃幾頓肉,在廠里幹了一輩子,當了幾十年勞模又有什麼用,到頭來還不是幾千塊錢買斷下崗,眼瞅着房子就要拆遷,一家人還知道在哪裡安家呢。」

爸爸哼了一聲道:「咱們家又能強多少,還不是一樣?現在小光回來了,也是三十歲的人了,可不能再走歪路了,這麼著吧,我和公司領導說說,你接我的班,去物業公司當保安員。」

劉子光無語,只能點頭同意。

晚上,老爸打了十幾個電話,動用了不少關係,終於將這件事敲定,物業公司讓劉子光明天早上去面試。

次日一早,劉子光來到物業公司,說是面試,其實很簡單,就是一個經理隨便問幾句話。

「多大年齡了?」

「二十九。」

「以前干過什麼?當過兵么?」

「這個……什麼都干過,解放軍就沒當過。」

「哦,做十個俯卧撐我看看。」

於是劉子光就趴在地上做了十個標準的俯卧撐,經理見他不喘粗氣,既不是近視眼又不是大胖子,便點頭道:「好吧,看老劉的面子就收下你,交五百塊錢服裝費,帶身份證複印件到綜合辦登個記,下午就正式上班吧,對了,把你的長毛剃了,不男不女象什麼樣子。」

……

回到家把這個好消息一說,爸爸媽媽喜上眉梢,中午時間緊迫來不及做菜,老媽破天荒的出去買了燒雞、鹵牛肉等熟菜,老爸把珍藏多年的劍南春從柜子里取出,又拿了兩個杯子,親自給兒子斟滿一杯酒。

劉子光嚇了一跳,雖然自己已經不小了,但在父母眼中還是個孩子,主動倒酒給自己可是長這麼大以來,開天闢地頭一次。

他趕緊把酒瓶接過來:「爸,我來。」

老爸端起酒杯道:「孩子,一轉眼你都快三十歲了,耽誤了八年青春,可不能再不正幹了,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,當保安員沒什麼丟人的,你可得認真干啊,爸媽都老了,以後不能照顧你了。」

一番話說的劉子光鼻子酸酸的,他也舉起酒杯道:「爸,您放心好了,我一定努力工作,干出個人樣來!就算當保安也要當得有出息!」說罷一仰脖把酒悶了。

老爸欣慰的點點頭,也把酒幹了,老媽端着盤子站在門口,看到這一幕,眼中早含了淚水。

……

下午兩點,保安劉子光就正式上崗了,他把頭髮剃的很短,人也顯得精神了很多,灰色的保安制服穿在身上,不知怎麼地就比別人精神許多,尤其是那頂大沿帽,壓着眉毛戴在頭上,顯得極酷極帥,黑皮武裝帶勒在身上,一雙潔白的手套,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保安,倒像是德國黨衛隊員。

「帥哥,新來的么?叫什麼名字?」小區出口,一個開着寶馬320的中-年美-婦竟然將車停下堵住大門不願意動了,搖下車窗不停地和劉子光搭訕,搞得後面一陣陣的鳴笛,啰嗦了半天中-年-美-婦才將一張噴香的名片遞給劉子光,「帥哥,打我電話哦。」美婦拋了個媚眼才走。

「哥們,有艷福了哦。」同在大門執勤的保安王志軍艷羨的說道,這個小夥子是退伍兵出身,在部隊里餵了三年豬,去年底才進的物業公司,也算是個新人了。

「沒興趣,要不你試試?」劉子光看也不看,就把名片扔給了王志軍,王志軍把名片放在鼻子上嗅了一下,做陶醉狀:「好香啊,可惜人家沒看上我。」

「抽煙吧。」劉子光拋出一根中華,王志軍趕緊接住,先幫劉子光點上,自己才點上,抽了一口驚呼道:「竟然是真貨!那個娘們給你的?」

「屁,老子自己買的。」劉子光不屑道。

「你兩個!上班時間不許抽煙!」巡邏至此的保安隊長喝道,王志軍趕忙把煙熄滅放進口袋裡,劉子光卻置若罔聞,繼續吞雲吐霧。

「新來的那個,你還想幹麼!」隊長氣沖沖跑過來,正在此時,一輛桑塔納警車開了過來,保安隊長來不及去管劉子光,趕緊去招呼警車。

「王警官,胡警官,巡邏啊。」隊長熱情的招呼着。

「是啊老李,過來看看,通報點情況,最近有幾個流竄搶劫犯來我市作案,各單位都要加強警惕……」王警官介紹着情況,那邊女警小胡卻打開車門向劉子光走過來。

「是你啊,兩天不見找到工作了,我告訴你,別看那幾個躺在醫院裏的人不敢告你,只要你再惹事,我一定抓你回去!」小胡冷着臉說。

「胡警官,警服不合身啊,都快撐開了。」劉子光一雙淫邪的目光盯在小胡飽滿的胸部說道,氣得小胡的臉色當時就白了,「你!流氓!」

「怎麼?我說啥了,這就流氓了?」劉子光哈哈笑起來,一旁的王志軍剛跟着笑了一聲,就不敢再笑了,因為威嚴的老王已經過來了。

「小子,你以前做過什麼我不管,但是在我的轄區里一定要本分!我想你父母也不想看你再次入獄吧。」老王丟下冷冰冰的一句話就拉着小胡離開了。

「怎麼?你是山上下來的?」保安隊長再看劉子光的目光已經變了,也不管他抽煙的事情了,轉頭就走,「不行,我得找高經理去,黃鼠狼給雞看門,這還了得!」

保安隊白長找到高經理把情況一說,高經理也犯愁,說:「他剛來第一天就辭退,恐怕不太好吧,再說這些刑滿釋放人員都不是好惹的,萬一報復咱們怎麼辦?」

白隊長說:「可是讓他在咱們這上班,遲早鬧出亂子來,你是沒看見他和胡警官說話那個態度,簡直……」他憤憤不平的一拍桌子,好像劉子光欺負了他家女性親屬一樣。

高經理低頭做沉思狀,半晌才道:「這樣吧,先觀察一段時間,找點小毛病扣他的工資,扣到他自己辭職為止,這樣不至於激化矛盾。」

白隊長贊道:「還是經理水平高。」

……

小區門口,王志軍惋惜的說:「唉,以後抽不上你的煙了,這下高經理肯定得辭退你。」

劉子光一瞪眼:「敢!」

王志軍湊過來問道:「哥們,你真是山上下來的?」

劉子光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道:「你看我象么?」

「象!太象了,那個做派就和一般人不一樣……」

「好了,這會沒啥事,我出去轉轉,你幫我頂着。」劉子光把剩下的半包中華扔給王志軍,摸出馬六的遙控鑰匙按了一下,遠處的轎車清脆的響應了一聲,他連保安制服也不換,就這樣開着車揚長而去,只留下王志軍嘖嘖讚歎:「媽的,經理才開伊蘭特,他開馬六,這哥們真牛。」

離開家鄉太久,江北市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,高樓大廈拔地而起,馬路寬闊乾淨,廣場噴泉叮咚,綠樹掩映,八年前劉子光推着小車賣烤腸的地段已經變成繁華的商業街,紅男綠女匆匆而過,真讓劉子光有恍如隔世之感。

一晃八年過去了,自己依然是身無長物,如何讓父母安度晚年,如何出人頭地改善生活條件,成了目前最大的難題。

千絲萬縷,無從下手,焦躁不寧的劉子光駕着汽車在大街上左衝右突,路邊一輛警用摩托發現了這輛嚴重超速並且違反交規的汽車,便拉響警笛追了上來。

有**追趕,劉子光反而更加興奮起來,油門離合剎車檔位不斷變化,在車流中如同游魚一般向前飛馳。

不知不覺就甩掉了警用摩托,眼前是一條開闊的高速大路,劉子光驀然猛醒,一踩剎車,汽車橫在路上。

與其挖空心思想怎麼發達,不如從最點滴的事情做起,古語說得好,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,如果連個保安都當不好,還談什麼出人頭地!

只有先融入這個社會,才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,才能一展所長,嶄露頭角。

……

打定主意之後,劉子光將方向盤一打,回志誠花園上班去了。

來到小區門口,就見堵了一長串的汽車,其中幾輛車還在不耐煩的按着喇叭,劉子光將車停在路邊,走到大門口一看,一輛黑色本田飛度正車頭向外盤踞在大門裡,車門落鎖,司機不知去向。

要知道這可是小區的入口,只進不出的,這輛飛度橫在門口,外面十幾輛車都進不來樂,又是下班高峰期,眼瞅着車輛還在增加,可把王志軍給急壞了。

「劉哥,你可來了,壞事了。」看見劉子光回來,滿頭大汗的王志軍顛顛跑來向他訴苦。

「咋回事?」劉子光問道。

「本田車逆行要出門,正好碰到有車進來,雙方都是硬茬子,不願意退,就頂起來了,我勸了半天也沒用,本田車主幹脆下車走了,這下可糟了,咱倆的**泡湯了。」

劉子光奇道:「逆行出門本來就不對,還敢玩這套,反了他了!報警拖他的車。」

王志軍道:「打過電話了,人家交警說小區內的道路不歸他們管。」

劉子光道:「那你報告經理了么?」

王志軍苦着臉說:「剛不說了么,鬧到經理那裡,咱倆**就完了。」

「這樣啊……」劉子光托着腮幫想了想,此時外面汽車堵的更多了,鳴笛此起彼伏,進進出出的居民也為之側目,劉子光眉頭一展,順手搶過王志軍手裡的對講機,按下通話鍵道:「車庫的夥計,出口的夥計過來支援一下。」

不一會兒,兩個保安小跑着過來,見到這幅景象也是大吃一驚,劉子光道:「夥計們幫個忙,把這輛車抬到一邊去。」

王志軍道:「開本田車的小子好像不太好惹,臨走放話說誰敢動他的車就讓誰難看。」

劉子光嗤之以鼻:「鳥毛,違反社會公德還有禮了,抬!出了事算我的。」

既然劉子光大包大攬,眾人便合力將本田車抬了起來,得虧日本車減配的厲害,四個人輕輕鬆鬆就抬到了一邊,外面堵成長串的車流緩緩地開進小區,每個經過保安們身旁的司機都鳴笛致意,四個保安互相對視一眼,一種職業榮譽感油然而生。

正在此時,一聲怒罵響起:「他媽了的13的,誰動老子的車?」一個穿着吊襠褲的紅髮小青年從小區外面氣沖沖的走過來,直奔這幾個保安而來。

劉子光眉毛倒豎,這就要上去揍人,卻被王志軍一把拉住。

「劉哥,別衝動,打了業主鐵定下崗,讓我來。」

說著王志軍便陪着笑臉迎上去,先敬禮,後道歉,慢聲細語的解釋,可是那紅毛卻更加囂張起來,捲起袖子,露出刺龍畫虎的細胳膊,一把掀掉王志軍的大檐帽,又拽住他的領子叫罵:「不就是個看門狗么,敢動老子的車,打不死你的13養的。」

高大健壯的王志軍就這樣被這個一米六高的小青年推搡謾罵著,憨厚的臉上賠着笑,連圍觀居民都看不下去了,但鑒於紅毛身上的紋身,大家只敢小聲嘀咕着。

此時劉子光反倒不出手了,抱着膀子看熱鬧,他倒想看看王志軍能忍到什麼時候。

都是二十郎當歲的青年人,誰也不是天生就該被欺負的,果不其然,王志軍的耐性到了臨界點,一把推開紅毛,指着地上的東西厲喝道:「給我撿起來!」

瘦小的紅毛被推了個踉蹌,差點栽倒,惱羞成怒之下,不但不撿,還狠狠踩向地上的東西,王志軍一看,眼睛都紅了,抓起紅毛的胳膊,一個漂亮的擒拿動作就將其放倒在地,紅毛被摔懵了,半天才爬起來,一瘸一拐的跑了。

周圍一陣噼里啪啦的掌聲響起,居民們見沒熱鬧看了,便四散而去,劉子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問道:「志軍,你真是餵豬的兵么?」

王志軍從地上撿起一枚小小的徽章,認真的擦去上面的灰塵,驕傲的戴在左胸上道:「可不是么,餵了三年老母豬。」

夕陽映照下,一枚金色傘翼徽章在他心口熠熠生輝。

下了班已經是夜裡十二點,為了感謝幾位同事的幫忙,劉子光請他們去吃宵夜,都是沒有家室拖累的小夥子,一聽這話歡天喜地,換下制服上了劉子光的汽車,到夜市大排檔吃燒烤去了。

夜市大排檔位於棚戶區「高土坡」的邊緣,白天是破破爛爛的馬路,晚上便擺起數十家麻辣燙、羊肉串,家常炒菜攤子,煎炒烹炸好不熱鬧。

如今城市人夜生活豐富多彩,宵夜更是不可或缺,那些在酒吧里喝個半醉的,網吧里PK累了的,下夜班的,都喜歡到夜市大排檔繼續整點,這也造就了夜市的繁榮,每天營業到凌晨才漸漸散去,只留下滿地的一次性筷子,泔水,嘔吐物和隨地亂撒的尿漬。

劉子光他們去的這家燒烤攤子名叫「地地道道」,在這一帶有些名氣,羊肉串份量足,價錢便宜,關鍵是用的全是真羊肉,不是那種刷了羊油的死貓爛狗,因此生意特別好。

四個下班保安挑了張看起來還算平整的矮桌子,一人一張小馬扎坐下,王志軍看樣子是常客了,也不用看菜單,直接對前來招呼的髒兮兮小夥計道:「一斤肉,二斤烙饃,八個臭干,四瓶啤酒,趕緊的。」

小夥計吸着鼻涕不屑的問道:「還要點腰子、羊球、鯧魚、火腿腸啥的不?」

王志軍頭搖的像撥浪鼓:「不要了,不夠再點。」

羊肉串這種生意,本小利薄,靠的就是羊球腰子火腿腸這些暴利產品賺錢,見這幾位如此寒酸,小夥計也不多說,把圓珠筆往耳朵後面一夾,衝著棚子底下的大師傅喊了一嗓子:「七號桌,一斤肉!」

「慢着。」劉子光叫住了小夥計,拿起菜單瀏覽了一遍說道:「什麼腰子羊眼羊球羊鞭羊排板筋,見樣來八份,肉要四斤,啤酒有成桶的么?」

小夥計眼睛都亮了:「有!新鮮的扎啤,八十塊錢一桶。」

「來兩桶扎啤。」

「劉哥,咱們四個人吃不了那麼多。」王志軍道。

「四個大男人還吃不了這點肉么,今天我請客,兄弟們放開了整。」

一聽這話,王志軍才放下心來,另外兩個憨厚的保安小夥子也咧嘴笑了。

不一會兒,幾個不鏽鋼盤子端上來,大把大把的肉串散發著孜然和辣椒粉的香味,整桶的扎啤搬過來,四個飢腸轆轆的漢子舉起了大號啤酒杯碰在一起:「乾杯!」頓時雪白的泡沫和澄黃的酒液四溢。

正喝的開心,從遠處閃爍着霓虹的網吧里走出十來個潮人打扮的年輕人,小的十五六,大的十七八,都是吊襠褲子板鞋緊身小上衣打扮,頭髮五顏六色都有,還夾雜着兩個濃妝艷抹的小妹妹。

小混混們大搖大擺走進地地道道,將四張桌子拼在一起,圍攏着坐下,男孩們脫下上衣,露出刺龍畫虎的瘦弱光脊樑,女孩子坐在小馬紮上,低腰褲露出一大段雪白,從男孩煙盒裡抽出香煙吞雲吐霧,打打鬧鬧,不時發出誇張的尖叫和肆無忌憚的笑罵。

劉子光正聽王志軍吹噓在十六軍當空降兵時候的光輝歷史呢,聽到興頭上卻被這幫年輕人打斷,他微微皺眉,伸手抓住剛送肉串過來的小夥計,對他說:「告訴那幫孩子,小聲點。」

小夥計瞪大眼睛,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劉子光,徑直走到那一桌前,對坐在正**一個身穿亮閃閃夾克的酷酷帥哥說了聲什麼。

一瞬間,那群人全都安靜了下來,小混混們冷冷的扭頭望着劉子光他們,有幾個傢伙還伸手抓住了啤酒瓶。

王志軍等人發現情況不對,也悄悄抓住了屁股下面的小馬扎,在小區里值班不能打架,在外面可就無所謂了。

劉子光若無其事,繼續喝他的酒,對面那個穿紅衣的酷哥瞪了劉子光一眼,甩甩挑染成橘色的頭髮,低聲說了一句,小混混們便扭轉頭來繼續說笑吃喝,而且聲音比剛才更大了。

王志軍如釋重負,長長的出了一口氣,對劉子光道:「這些小痞子打架不要命,少惹為好。」

劉子光笑笑,沒說什麼,四個人將桌子挪動了一下,距離那幫年輕人稍微遠了一點,便繼續吃喝起來。

兩桶十升裝的扎啤,大號的塑料啤酒杯,放開了量猛喝,不一會兒幾個人就漲的難受了,王志軍捧着肚子說:「不行了,我得去方便一下。」

另外兩個同事也站起來道:「我們也憋不住了,一起去吧。」

三人到馬路對面花壇後面釋放壓力去了,此時早就停在路邊的一輛沒有牌照的普桑轎車裡鑽出四個人來,都穿着旅遊鞋帶着棒球帽,帽檐壓得很低,手背在身後,捏着長條形包裹着報紙的東西。

劉子光背對着馬路,依然是自斟自飲,四個漢子走的很快,迅速來到他背後,二話不說抽出背後的利刃,照着劉子光的後腦就劈了下去。

別看劉子光沒回頭,早就聽見他們的腳步聲了,長刀帶着風聲劈下來,他只是將頭微微一偏就躲了過去,手裡早已拿好一支串羊肉的鋼條,這種鋼條是用三輪車輻條磨製而成,鋒利無比。

撲哧一聲,鋼條刺入了襲擊者的右眼,頓時長刀脫手,捂着眼睛慘叫起來,另外三人也是久在道上混的,見同伴受傷並不慌亂,反而更加兇悍,揮動手中利器向劉子光劈來。

劉子光以一敵三,陣腳絲毫未亂,先是迎着塊頭最大的那個傢伙上去,閃身躲過他的砍刀,一記右勾拳打在此人的太陽穴上,一米八幾的大漢,就這樣一聲不吭的栽倒了。

另外兩人還沒反應過來,劉子光已經欺身上前,騰騰兩記鞭腿踢在他倆臉上,就連坐在遠處的那幫小混子都能聽見骨頭破碎的聲音,倆人也是一聲不吭的栽倒,躺在地上一條腿還猶自抽搐着。

劉子光拍拍手,繼續坐下來喝酒吃肉,舉起酒杯來忽然扭轉頭,對着那一桌瞠目結舌的小混混舉起了酒杯,點頭一笑。

小混混們齊刷刷的將頭背過去,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。

王志軍他們放完了水,拉着拉鏈走過來,看到地上躺了四個人,不由嚇了一跳:「劉哥,咋回事?」

劉子光淡淡一笑,走到肉串攤子老闆跟前,丟下一疊錢道:「不好意思了。」

中年老闆叼着煙,手裡切羊肉的砍刀停都不停,「走你的,沒事。」

「謝了。」劉子光轉身而去,拉着三個目瞪口呆的同事揚長而去。

走在路上,驚魂未定的王志軍問道:「劉哥,出人命了吧?咋整?」

劉子光不慌不忙道:「我手底下有分寸,死不了人,再說了,我算正當防衛,他們殺人未遂,才不敢報案呢。」

王志軍等人這才放心下來。

把他們三個送回家,劉子光方向盤一轉就去了糖果酒吧,不用想都知道刀手是孫偉請的,沒想到這小子下手挺黑,這點小事就要殺人。要不辦了他,以後睡覺都不安心。

來到酒吧門前,卻發現裏面黑燈瞎火,捲簾門也關上了,門口一輛車也沒有,看來孫偉已經收到風,唯恐劉子光前來報復,連夜出逃了。

孫偉跑了,劉子光也沒招,畢竟他剛回來,一點社會基礎都沒有,對於這座城市錯綜複雜的黑道關係更是兩眼一抹黑,摸不着門道。

兜了兩圈之後,劉子光駕車回家,鬼使神差的路過地地道道,此時已經是凌晨四點,大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,大排檔的食客們也散了,老闆正在收拾帳篷火爐雜物,準備回家歇息了。

劉子光把車停在路邊,下來打量了幾眼,昏黃的路燈下,殘留的血跡已經蕩然無存,小夥計端着塑料盆拿着破拖把正在洗地,此時少年再看向劉子光的目光,已經微微帶了一點崇敬。

「老闆,麻煩了。」劉子光甩了一根煙過去。

中年老闆抬頭笑笑,臉上赫然一道陳舊的刀疤:「小事兒,常見。」

「那幾個小子呢?」

「自己爬起來走了。」

「沒報警?」

「還報警呢,這幾個小子一聽口音就是東北的,身上指不定帶着什麼事兒呢,還敢找**?」

一聽這話,劉子光算是徹底放下心來,他倒不是擔心自己,主要怕父母傷心難過。

這位老闆倒像是混過的,不過看他淡然的樣子並不想和劉子光多攀談,劉子光便點點頭,開車走了。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,劉子光早早的爬起來,買了包子油條豆漿晨報,伺候二老吃了早飯之後又開始打掃衛生。

把二老哄得開開心心出門之後,劉子光也趿拉着拖鞋出門了,離家八年,他想好好看看家鄉有什麼變化。

高土坡還是原來那個高土坡,除了比八年前更加殘破之外,幾乎沒有什麼變化,亂搭亂建的小土樓外面,胡亂扯着電線,路邊污水橫流,牆壁上貼滿小廣告,甚至連街口那個修單車的攤子還依然存在。

「郭大爺,新養的狗啊。」劉子光親熱的和修車子老頭打着招呼,慢悠悠的走了過去。

不知不覺間,走到了自己的母校附近,路邊擺着三張破舊的斯諾克案子,墨綠色的表面已經斑駁不堪,三三倆倆的無業青年拿着球杆,叼着煙,百無聊賴的玩耍着。

劉子光晃晃悠悠走過來,看到桌球案子忍不住技癢想玩兩把,忽然路邊平房裡走出一個穿紅色T恤的酷哥,正是昨夜那幫小混混的老大。

「劉子光?」紅衣青年試探着喊了一聲。

「嗯?你認識我?」劉子光上下打量着他。

「還真是你!我小帥啊,咱們一個大院的。」青年欣喜萬分的喊道,「昨天我還納悶呢,怎麼那麼像,還真是哥哥你。」

劉子光也拍拍腦袋恍然大悟:「想起來了,貝叔家那個拖鼻涕的小毛孩,還老尿床,貝小帥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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